企業管理:許燦煌 - 英國國家廣播 BBC 專訪 1/3

作者:info於 2018-01-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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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經是越南台商的許燦煌先生,如今是越南漢喃歷史的專家,其收藏的文物與史籍的文庫,已成為世界各地考古與歷史學家朝聖之所。

無怪乎英國國家廣播 BBC 專訪 3 篇。此篇報導內容是自由記者-Pham Cao Phong(范高峰)的個人觀點。范記者目前在法國巴黎生活及工作,最近剛拜訪台灣。



上圖:許燦煌先生正與妻子Emily 攤開越南皇朝的詔書,此為故宮收藏品等級的文物

1992年春末,一位台灣商人從新山一機場入境越南。護照姓名寫著「許燦煌」。

當年的台灣國內市場經濟不景氣,這位三十歲的台灣年輕人,為了想要在大浪潮中有所突破,於是前往越南尋找商機。 來到越南,因為在越南人之中,身高180公分的他總是鶴立雞群,於是越南朋友都很親切地叫他「阿高」,許燦煌也喜歡這個綽號。因此徵得他的同意後,我在這篇報導以下的內容也這麼稱呼他。

1992年的越南,經歷過與美國的戰爭、與中國及柬埔寨的衝突,看似一塊華麗誘人的「大蛋糕」,卻無法走出過去的光輝歲月。整體經濟處於混亂及疲乏狀態,又面臨著社會主義陣營瓦解的恐懼感,使其更進一步被撕裂。 幸好越南人的樂觀幫了阿高一個大忙。他與正在遍布越南各省的私營連鎖超市結合,於各個營業據點設置化妝品配件專櫃,隨著當地人日益增長的美容需求,阿高的經營事業也迅速增長。

阿高於他的故事中提到一位越南兄弟,言語中含著敬佩之意。 他是輝光,畿外侯彊㭽(1882-1951)的曾孫子,屬於阮氏皇朝開國皇帝嘉隆帝(1762年-1820年)的嫡系。阿高在台灣的辦公桌上仍擺著一張畿外侯罕見的照片,其背面是輝光的親筆簽名。這位越南友人送給阿高兩本書。這兩本書就像兩扇門打開阿高的新大陸。一本是阮攸的《金雲翹傳》(下簡稱《翹傳》)。另外一本,則是由越南歷史學家陳仲金撰寫的《越南史略》。

【與越南文化有緣】

後來,阿高發現也許這就是他的天命吧。 凡每一條路的開始都有一個緣故。有時候,那個緣故卻是我們沒想到的小事情。 阿高說:「西貢1995年的某個下午,在異鄉百無聊賴的我,一個人騎著摩托車在第三郡與第五郡之間的阮氏明開路上兜風,就看到二十間左右的舊書店。我想,還是買幾本書來看。走進書店時,我被一疊看似清朝時代的線裝書給吸引住。我問老闆娘這些書一本賣多少錢? 她說一本兩萬越南盾(約美金一元)。我心裡就想著,怎麼這麼便宜!回想1979年在台北讀書的時候,一本線裝書就已經值台幣三千元(約美金一百元)了。我當時很窮,只想著怎麼做生意。當時覺得可以買這些書帶回台灣再轉賣獲利,於是我一口氣就買了兩百冊,並花光了五百萬元越南盾」。 就像希臘神話中潘多拉的盒子,阿高打開每一張古文書的新希望。那些不管是有心或無意地被遺忘的歷史記憶,趕緊抓住阿高的手,渴望能被拉著回來。 幸好阿高聽到它們輕聲細語卻熱烈的呼喚聲。幸好我們有阿高。

我問阿高都收藏哪些主題的文物? 「我收藏的是越南漢喃文獻,只要是漢喃字的古籍我都會收藏。因為現在大部分的越南人都已經看不懂漢喃字,越鄉下的地方越看不懂。因為看不懂,所以對它們(古籍)也比較沒有感情。一旦沒有感情,就很容易被埋沒。」 阿高用越南語對我說: 「我買了這些書就對它們有感情,一本都捨不得賣,以後也不會賣。」 「錢不是問題。我認為這些文獻在越南歷史中扮演一個很重要的角色,如果不收藏的話,以後這些歷史記憶就沒有了。」 阿高的那句話令我震撼不已。

范瓊先生(越南阮朝末期的文學家、翻譯家及官員)曾經說過一句話:「《翹傳》在,越文在。而越文在,則越國在」。但只要看大詩豪(指「阮攸」,此為越南人對他尊敬的稱號)所留下的遺稿數量,經過歲月,只會令人更心碎。 據我所知,19世紀的80年、加上20世紀末40年、以及21世紀初20年,大詩豪仍有三冊漢字詩,但連仙田阮氏(指「阮攸」)自己一本都保留不住。 阮攸曾經感嘆:「不知三百餘年後,天下何人泣素如」,或許是因為他能預測此結局。

上圖:阿高先生與笑容甜美的妻子 Emily

阿高剛抵達越南的1992年,是槍聲已停止的時候。將「守護不住祖先留下來的文化資產」責任推給天地、戰爭、敵人、衣食等原因,擺在阿高所收藏到的這些珍貴文物旁,是否太勉強了一點?就像沙灘城堡於浪潮退後般? 阿高說,當時我很窮,我只想著怎麼做生意。但很窮又去買書,不是只會更窮嗎?幸好,女人對胭脂的喜愛讓阿高有一些收入。天地託命,商人夢想卻轉彎成越南古代文獻研究收藏家。 國家撥給越南社會科學院、歷史學院或漢喃研究院的研究經費,是否少了像阿高這樣對越南歷史的愛及熱情? 不僅如此,阿高還花心思研究及尋找每一件文物的來龍去脈。

平行道路上,與寂寞及孤獨作伴,更沒有所謂從天上掉下來的禮物。每個人都需要一個家庭,在背後支持阿高的妻子,於1992年在台灣懷上第一胎,是一個女孩子,綽號叫「草莓」。 所以,這天命有多可怕啊! 我問阿高的妻子-艾米麗,怎麼看待丈夫的工作?一個人為另一個國家消耗財富和精力?她只笑一笑。她說,有時候在當地路邊看到舊書籍、雜誌時,雖然自己看不懂,但她還是拍照傳給丈夫問要不要買。除了「夫唱婦隨」,我也不知道該加上什麼字眼來形容這對夫妻了。而阿高,之前就已經提過,他身上本來就有個「窮」字。 這幾天和阿高從私家到故宮圖書文獻館工作,我只看到艾米麗燦爛的笑容,一位笑容燦爛的泰雅族混血公主。

【神龜之江山與國祖貉龍君】

不用等到黎利時期越南才出現關於神龜的傳說及奇事。

《欽定越史通鑑綱目》載: 「金履祥綱目前編:『唐堯(公元前2357年-2258年)戊申五載,越裳氏來朝,獻神龜』 鄭樵通志:『陶唐之世,南有越裳氏,重譯來朝,獻神龜,蓋千歲。方三尺餘,背有科斗文,記開闢以來。堯命錄之,謂之龜曆』」

《安南志略》載: 「辟寒犀:唐開元二年冬至,交趾進犀角一株,色黃如金。使者請金盤置殿中,溫溫暖氣襲人。上問其故,使者對曰:『此辟寒犀也。』隋文帝時,嘗進一株,至令上悅,厚贈之。 杜詩云:『金盤犀惟慎。』」 杜甫(712年-770年)之所以關注交趾,是否因為從神龜龜殼上找到靈感?杜甫在中國古典詩歌中的影響非常深遠。他的詩被稱為「詩史」,他的才華和美德被後人稱為「詩聖」,正如孔子之為人倫之「聖」。 中國詩歌對南方交趾二徵夫人起義反抗馬援事件仍有記載。 如杜甫對南方不屈不撓意志之感作: 雨來銅柱北 應洗伏波軍 蘇東坡(1037年-1101年)寫道:「南越自三代有,秦雖稍通置吏,旋復為夷」 但,越國有人還記得背文的神龜嗎?方三尺餘、背有五千餘歲文字的神龜當然令人興奮,就像看到巨大神鷹般興奮。那種興奮,又像太空人佔據整個山坡的畫面,正如來自外星的訪客,遠赴地球探望納斯卡沙漠(秘魯)。

我國(越南),歷朝歷代皆有對國家熱情的人。只不過尚未找到神龜龜殼上的文字,還是尚未治好對歷史冷漠和疏忽的毛病?

上圖:有400年以上歷史的越南木刻

阿高給我看一塊木刻板並告訴我: 「這件古物,是我在離峴港30公里的一個村莊發現的。當時,我在街上看到一位在切菜的老婆婆。她用一塊木板當切菜板。這塊砧板看起來很特別,雖然木板周圍看起來黑漆漆,好像很髒,但他們還在用。我說能不能讓我看一下。當我把木板翻到背面時,我驚呆了。雖然當時看不太懂篆符刻板圖像,但我知道這塊木刻板的年齡,至少可以溯自400-500年前。 我跟老婆婆說,我會買一塊新砧板跟她換這塊木板。她不但同意還跟我說:『家裡還有很多書籍和像這樣的木板,你要不要買?』。當然好!而且我會付錢跟她買。」

「范記者,您看看這本古籍,它與這塊木刻板是同一個年代的。」 阿高拿著道教科儀《召水府科》一書,並打開《嶺南摭怪》翻到某一頁便告訴我: 「講到越南始祖,不能不提到水府,還有貉龍君與仙女之間的婚姻。您看看這隻『三頭九尾』的龍。您有沒有看過貉龍君?如果不是依據這本書(指《召水府科》)去考證,我也不知道這就是貉龍君神話形象。」 「這本書,我是在越南中部買到的,但它的來歷應該源自於越南北部。因為只有北部人才用「哿」(喃字)來指長子或長女。」

「還有,每個年代的筆法也有所不同。這種在每一筆末端勾起來的筆法,一定是後黎朝(1428年-1527年)的筆法。我還沒幫您翻譯的呢,書裡面是寫『大越國』、『大越』,而不是『安南』或『大南』」

上圖:世界僅存的『蜜香紙』上記載龍泉故事

「范記者,您把這一本拿起來在燈光下仔細看一看,跟這一本比較看看,再聞聞看。這種紙只有越南才有,它不怕水,也不怕白蟻,只有這個地方是被老鼠咬的。」 阿高問我: 「范記者,您知道什麼樹是最貴的嗎?是沉香。這種『蜜香紙』是沉香做的。現在只有我,還有一位在北京大學的教授知道這種紙。不過他沒有這本書,但我有...」 「越南常常淹水,但這種紙不怕水。這是道教科儀的書...」 「我覺得這種紙可以當作一種藥。後來那位老先生跟我說,這本400多年的書是用沉香製作的蜜香紙。」 阿高告訴我,像這種書,他自己收藏了100多本,並說明大約1750年之前才有這種紙,之後就沒有了。

阿高指出,若欲研究越南歷史,可以從研究這塊木刻板開始,鑒於此刻板是目前唯一具體描繪越南 國祖(雒龍君)神話形象的文物,他問我:「我很驚訝為什麼越南人都只拜雄王而不拜雒龍君?」

上圖:談到越南古物,阿高的專注令人感佩

阿高花了他人生20年收藏越南歷史拼圖的文物,那可能是每一卷敕封、每一冊古籍,有的還遺留戰爭的痕跡。謝謝阿高讓我今日能親眼看到、親手摸到及親自拍到這些獨一無二的歷史證人。 謝謝阿高!

譯:蔡玉芳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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